我學會計,是為了省150美金。

剛到美國的第一年。語言還不夠順,城市還不熟,每一塊錢都要用在刀口上。報稅季來了,有人說找會計師幫你報,150美金。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,然後去社區大學報名了一門課。

不是會計。是稅務。

我想學的是怎麼自己報稅。

但學校說不行。你要先學會計,才能學稅務。規定就是這樣。

我沒有選擇,就去學了會計。

然後我發現,這是我這輩子遇過最簡單的東西。

不是謙虛,也不是在說會計不重要。是真的簡單。簡單到讓我有點困惑——為什麼在台灣念大學的時候,大家都說會計很難?那個「難」是從哪裡來的?

我後來想通了。

會計難,是因為大家在學它之前,先被告知它很難。那個「很難」先進去了,進去以後,每一個步驟都帶著那個重量——這個我是不是搞錯了,那個我是不是不對,借貸方向有沒有記反——一直在懷疑,一直在糾結。

但會計本身,邏輯只有一個:平衡。

借方等於貸方。資產等於負債加權益。你做的每一筆,最後都要平衡。平衡了,就不會錯。如果錯了,那只是分類的問題——這筆放錯科目了,移過去,再平衡一次。

沒有黑與白。沒有對不起誰的問題。數字就是數字,平衡就是平衡。

這是我生命裡遇過最清楚的事情。

我是一個不喜歡糾結的人。

糾結對我來說是一種浪費——把力氣花在一個沒有答案的地方,轉來轉去,最後什麼都沒有解決,只是讓自己更累。我寧願把那個力氣用來做事,用來分類,用來找到那個讓帳平衡的位置。

會計給了我一種平靜。

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感覺的平靜,是那種知道世界有一套邏輯可以依靠的平靜。出了問題,找到那個不平衡的地方,修正它,重新平衡。就這樣。不需要恐慌,不需要自我懷疑。

帳永遠可以重新做。

現在我還在做會計。白天的那個我,坐在數字前面,把每一筆歸到它該去的地方,讓那些數字平衡,讓那個帳清楚。

然後有一個空檔,五分鐘,或者半個小時,或者午休的時候——我停下來,打開另一個檔案,說幾句話,讓那些話變成文字。

那個說話的我,用的是同一個腦袋,只是換了科目。

把記憶分類,把感受歸帳,讓那些裝在骨頭裡的東西找到它們該待的位置,一筆一筆,說清楚。

說完了,帳就平了。

那個平,就是我寫作的目的。

不是為了出名,不是為了被看見,是為了讓那些在腦子裡還沒有找到位置的東西,找到位置,然後安靜下來。

就像當年那150美金的稅。

省下來了,但得到的東西,比那150美金值錢很多。

 

明穗.木子里 Ink and Branch Publishing / 墨與枝文化工作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