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來的那天是下午。
台北有一點濕。
像沒乾的毛巾貼在皮膚上。

計程車停在巷口。
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拖下來,問要不要送到門口。
我說不用,謝謝。

巷子比我記得的窄。
路面坑坑疤疤。
機車停滿,車把交錯,像一排不肯讓路的肩膀。

我抬頭看那棟房子。
四樓。
窗戶沒有亮燈。

小時候我不覺得四樓高。
那時候腿短,世界也小。
樓梯是往上的東西,不是距離。

現在我站在樓梯口,才發現每一層都很長。

樓梯間很暗,燈泡是黃的。牆面一塊一塊剝落,露出灰白的底。扶手油漆掉了一半,摸起來粗粗的,黏著多年來人的汗與灰。

我拖著行李箱,一階一階上。

輪子在階梯邊緣卡住時會「咚」一下。

我離開的時候是二十幾歲。

那時候覺得離遠一點,事情會比較清楚。

後來發現,清楚的只有距離。

二樓的轉角有一盆植物。葉子乾了半邊。盆底積著水痕。以前這裡也有植物,但不是這盆。我記得那時候有人種萬年青,長得很旺,像是這棟房子自己也想活得久一點。

三樓的門口擺著一雙拖鞋,鞋底磨得很平。門上貼著「請隨手關門」,字是黑色的筆寫的,歪歪斜斜。

到了四樓,我停了一下。

喘氣不算很大聲,但胸口有一點熱。不是累,是那種突然被時間逼近的感覺——你以為你很遠,原來你只是在同一條樓梯上慢慢被抓回來。

媽媽以前每天都要走那段樓梯。

市場的菜。

一袋一袋。

青菜、魚、豆腐。

她會用一個很舊的塑膠籃子提著。

走到三樓的時候,她有時候會停一下。

不是因為累。

是因為要換手。

左手酸了,就換右手。

然後再走一層。

我小時候不記得她有沒有喘。

因為小孩子走得快。

一溜煙就跑上去了。

她總是在後面。

慢慢上來。

有時候我會在門口等她。

她一進門就會說:

「你們怎麼又把鞋子亂丟。」

「樓梯都踩髒了。」

她一邊說,一邊把菜放進廚房。

那時候我只覺得她很愛念。

現在想起來,她每天都在爬同一段樓梯。

只是我們都在往別的地方長大。

鐵門比我記得的低。

我以前覺得它很高。現在我彎一下身就可以看到門框上方那條灰塵線,像多年來一直沒人擦過的眉毛。

我把鑰匙插進去。

鎖頭卡了一下。

我用力轉,門才開。

門打開的那一刻,有一股熟的味道迎上來。

不是灰塵。

也不是木頭。

比較像時間。

像是衣櫃裡放太久的冬衣,拿出來時會有一種不屬於現在的氣味。它不是臭,它只是提醒你:這裡一直有人生活過,而你缺席了很久。

我進去,把行李箱推到牆邊。

客廳比我記得的小。

以前覺得很大的空間,現在只剩下一圈可以走動的距離。沙發搬走了,牆角空出來,牆面上有一個淡淡的方形印子,像某樣家具曾經長年站在那裡。

媽媽已經搬走。

她要去跟弟弟住。

醫生說她開過刀之後走路不太穩。她自己也知道四樓太高。她嘴上不說,但她開始怕樓梯。

怕的不是摔倒。怕的是摔倒之後,沒有人會剛好在旁邊。

我站在客廳中間,忽然不知道先從哪裡開始。

整理最難的不是分類。

是每一樣東西都像一個人,用沉默把你拉住。

我打開窗戶。

濕氣進來,巷子的聲音也進來。有人在樓下罵小孩,有鍋鏟敲鍋子的聲音,有電視機的綜藝節目大笑聲,像是全世界都在提醒你:生活繼續。

我蹲下來,打開第一個抽屜。

裡面塞滿紙。

成績單。繳費單。保單。舊信封。還有一疊獎狀。

我把獎狀拿出來,紙很厚,邊緣有燙金。上面寫著我的名字。字很大,很端正。

我一直是好學生。

他們都知道。

那時候我以為,只要夠乖、夠努力,這個家就會一直穩。

後來父親過世。家還是家,但穩的東西少了一半。

我把獎狀放在桌上。

檜木桌還在。

那張桌子很重。桌腳厚,桌面有茶漬的圓圈。父親泡茶都在這裡。茶壺、茶杯排好,壺嘴永遠朝外。

父親很早就過世了。

那之後桌子還在,只是沒有人再泡茶。桌面上的茶漬沒有淡,反而像被刻意留下來讓人記住。

我把手放在桌面上。

木頭是涼的。

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媽媽會用抹布擦桌子,一邊擦一邊念:「不要把作業放桌上,會弄髒。」她擦得很用力,像是擦乾淨就可以把生活擦回去。

我走進房間。

衣櫃空了一半。抽屜還塞著一些舊衣服,手帕、襪子、圍巾。

媽媽留下的東西總是小小的。

不是因為她不重要。

是她一輩子習慣把自己縮小。

我拉開最底下的抽屜。

裡面有照片。

厚厚的紙。邊角有花紋。那種以前照相館會做得很正式的照片。

紙質比現在的任何印刷都好,像曾經有人願意把「留下」這件事做到很慎重。

照片有點泛黃,但臉很清楚。

那是我們三個人。

背景是一塊布。照相館的布景,假山假樹假窗戶,像一個努力讓家庭看起來完整的世界。

弟弟坐在一匹小木馬上。

那時候他大概四歲。兩隻手抓著木馬的頭。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閉得很緊。只是個小男孩,還沒有後來那種強勢。

我站在左邊。

妹妹站在右邊。

我們兩個穿毛衣和長褲,腳上是小馬靴。頭髮燙成一圈一圈的娃娃頭。那是當時最流行的樣子。我們都沒有笑。

那個年代的小孩好像不太會笑。

不是不快樂,是不知道要怎麼對鏡頭快樂。照相這件事太正式,正式到你只能乖,不能鬆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很久。

看久了,會突然覺得那不像我們。

那是媽媽想要留下的版本:整齊、安穩、三個孩子都在,父親還在旁邊看著的那種版本。

我把照片放回去,又拿出來。

手指在花紋邊角摩擦,像在摸一個早已不再回應的名字。

電話響了。

我看了一眼螢幕,是妹妹。

我接起來。

「你到了嗎?」她問。

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吵到什麼。背景有水聲。

「到了。」我說。

「你有沒有喘?」她笑了一下,「四樓是不是很煩?」

我也笑了一下。

「比我想像的長。」我說。

她說:「小時候我們跑得很快。媽提菜提得更快。」

我沒說話。

我想到那個畫面:媽媽提著菜籃,一手牽弟弟,一手還拿著鑰匙。樓梯間很暗,她的背影卻很穩,像她可以一個人扛住全家。

「整理得怎麼樣?」她問。

「剛開始。」我說,「東西很多。」

她停了一下,像在想要不要說什麼。

「那個家本來就很多東西。」她說。

我說:「檜木桌還在。」

她又停了一下。

「那張桌子……」她嘆了一口氣,「不要搬啦。搬運費很貴。」

妹妹在電話裡說:

「媽其實不太想搬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妹妹又說:

「她那天整理東西的時候,一直在講。」

「這個桌子是什麼時候買的。」

「那個碗是你爸以前帶回來的。」

「這個抽屜以前放什麼。」

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。

像在想要不要繼續。

「她一直在講。」妹妹說。

「講到最後好像不是在跟我講。」

「比較像是在跟房子講。」

我忽然可以想像那個畫面。

媽媽站在客廳。

一樣一樣看。

一樣一樣摸。

妹妹說:

「她最後只帶走很少東西。」

「衣服。」

「照片。」

「神像。」

「其他的她都說——」

妹妹停了一下。

她學媽媽的語氣:

「留著就好。」

「反正也搬不動。」

她說完,自己笑了一下。

那個笑很輕。

「其實不是搬不動。」

她說。

「是捨不得。」

我說:「弟弟也這樣說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她沒有接那句話。

她換了一個方向。

「媽今天還好。」她說,「早上有出去走一下。」

我把一疊紙放進箱子裡,紙摩擦紙的聲音很乾。

我問她:「你最近還會半夜接電話嗎?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個笑聲很短,短得像掩飾。

「有時候還是會醒。」她說。

「手機一亮就會嚇到。」她又補一句,像怕我不懂。

我說:「你是不是太累了?」

她沉默了一會。

她說:「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」
「你明明在睡,卻一直等。」

「等什麼也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「就是等那個電話。」

我握著手機。沒有說話。

上個月,電話是在半夜打來的。
是妹妹接的。

隔天她打給我。
她沒有馬上說話。

「昨天半夜有打來。」她說。

「媽有點不舒服。」

她說得很輕。

「我有帶她去醫院。」

她那時候停了一下。

樓下有機車聲。

「醫生說沒事。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很短。

我沒有說話。

她那時候說:

「你那天在忙吧。」

這句話很輕。

不像在問。

我說:「嗯。」

電話那頭傳來水聲,她好像在洗碗,碗邊輕輕碰到水槽,發出一點一點的聲音。過了一會,她才又說:

「弟弟那天沒接電話。」

她說得很平。

沒有情緒。

像只是補一個事實。

我沒有接。

她也沒有再說。

那邊傳來杯子放下的聲音。

很輕。

她才說:

「沒關係啦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我在就好。」

那句話很慢。

像在對我說。

也像在對自己說。

我沒有說話。

電話裡有一點呼吸聲。

過了一會,她才又說:

「那張照片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可以留嗎?」

我說:「好。」

她說:「嗯。」

然後很輕地說:

「留著就好。」

她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電話掛掉之前,

我好像還聽見她把水倒進杯子裡。

她停了一下,聲音變得更低。

「上次半夜帶媽去急診。」她說。

「十二點多。醫院走廊很安靜。安靜到你覺得自己的腳步聲都很吵。」

我想像她站在急診的燈下,手裡拿著健保卡,眼睛盯著螢幕號碼,背後是推床的輪子聲,前面是等待。

那種等待不是悲傷,是心驚肉跳。

是你知道你不能倒下,因為倒下就沒人了。

她說:「如果電話沒有響,其實也很好。」

我說:「嗯。」

她又說:「我現在每天寫感恩日記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寫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就寫今天沒有半夜電話。」她說。

我說:「那很好。」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
過了一會她說:「姐。」

她叫我姐的時候,通常不是要撒嬌,是要忍住什麼。

「你回去……」她說,「不要跟弟弟吵。」

我笑了一下,不是好笑,是理解。

「我不會。」我說。

她又停了一下,像在忍。

「不是你不會。」她說,「是他會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她說:「那張照片如果還在,留一張給我。」

「哪張?」我問。

「照相館那張。」她說,「我們三個那張。」

我看著抽屜裡那張泛黃的照片。

「還在。」我說。

她像鬆了一口氣。

「留著。」她說。

她說完這句就掛了。

我站在客廳中間,忽然覺得這個家像一個空殼——裡面什麼都還在,只有人慢慢搬走。

我開始收。

箱子一個一個打開。紙類分類。衣服放一邊。捨不得的先放一邊。可能要丟的也先放一邊。

整理最可怕的,是「先放一邊」。

因為那一堆會越來越高。高到最後你會發現,你捨不得的不是物品,是你自己。

天快暗的時候,弟弟來了。
他的腳步聲很重。
一層一層上來,像鞋底在敲樓梯。

門一開,他沒有先看我。
他先看房子。

客廳。
箱子。
窗邊那張檜木桌。

他的眼睛停在每一樣東西上,都只停一下。

他走到桌子旁邊。
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。
很輕。
不像敲桌子,比較像在試重量。

那張桌子很硬。
以前不能刮。

他皺了一下眉。
那條皺紋我很熟。
爸以前也是這樣。
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看。

「這個要不要丟?」他問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他自己說:「留著也沒用。」

他蹲下來翻箱子。
翻得有點快。

「人家都不會這樣。」他說。

他沒有看我。

「人家爸媽都會留東西給小孩。」
「我們是留一堆要處理的。」

他站起來。

「什麼都沒有,還要收尾。」

他很快把箱子蓋起來。
用力壓了一下。

「算了。」他說。
停一下。
「反正我來做就好。」

他說完,看了一眼我。

我說:「她不是也在嗎?」

「那不一樣。」

像終於確認,房子現在要由我整理。

「很多東西不用留。」

他說。

語氣很平,不像在討論。

比較像在宣布一個結論。

我把一疊信封放進文件夾。

信封上寫著父親的名字。

字跡有點舊,但還很清楚。

「要有系統。」他又說。

他說話的時候,手指還在桌面上敲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像在替房子做清單。

「先分類。」

「再決定。」

我沒有抬頭。

「嗯。」我說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像不太喜歡這個回答。

他看著桌子,又敲了一下。

我把文件夾放進箱子。

膠帶貼上。

他站在那裡沒有動。

像在等我照他的方式做。

我沒有。

窗戶半開。

樓下有人發動機車,聲音貼著牆面上來。

他最後說了一句:

「媽明天就搬走了。」

像一個時間表。

說完,他又看了一眼佛桌。

這次看得比較久。

佛桌還在。

紅布垂下來。

角落有些皺。

妹妹說,那天只有她們兩個。

媽媽在整理東西。

衣服一疊一疊放好。

照片先收起來。

抽屜拉開又關上。

媽媽站到佛桌前。

她點好香,插進去。手還沒有收回來。

煙慢慢往上。

她盯著看了一會。

「菩薩啊。」她說。

聲音很小。

她沒有看神像。
她看著桌面。

「我真的有在顧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三個小孩……都平安長大。」

她點了一下頭,好像在確認。

「我沒有讓他們餓到。」

她又停住。

「功課……有的沒有很好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
「但是我也有盯。」

她把手收回來,放在身體兩側。

「我真的有盡力。」

她看著香煙,沒有再說。

煙往上走,到一半歪掉。

她看著。

沒有去扶。

「我要搬走了。」

那句話說得很慢。

像有點不好意思。

她看著香煙慢慢往上。

又說:

「這間房子住很久了。」

「小孩子都在這裡長大。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個笑很淡。

「大的那個,在美國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很久才回來一次。」

「小的那個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
「自己撐很多事情。」

像不知道怎麼形容。

她又說:

「弟弟脾氣不好。」

「你們不要跟他計較。」

又補一句:
「他其實心也不壞。」

「我這輩子啊。」

她沒有接下去。

過了一會才說:
「沒有把他們顧得很好。」

那句話說完,她停很久。

香煙慢慢往上。

「爸爸走那麼早。」

「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。」

「能養大就好了。」

她看了一眼屋子。

又說:

「現在也大了。」

說到這裡,她好像有一點鬆一口氣。

但很快又收回來。

她說:

「以後我要去跟兒子住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像怕被誰聽到。

她看著香。

又說:

「我會把你們請過去。」

「到新的地方。」

「你們也一起過去。」

她輕輕把香爐往裡推一點。

像怕煙燻到牆。

像以前爸爸會說她。

最後她說:

「這幾個小孩。」
她看著香。
「你們還是幫我看一下。」

香灰慢慢掉下來。

媽媽站了一會。

然後才開始收牌位跟菩薩。

照片先放進袋子。

衣服拿兩件。

其他的東西她都沒有動。

只說了一句:

「留著就好。」

神像和祖先牌位已經搬走了。

桌子卻留著。

像一個人離開了。

椅子還在。

桌面有一層薄灰。

媽媽以前每天都在這裡點香。

初一十五。

水果。

很早以前還有一塊白豬肉。

切得整整齊齊。

旁邊兩個橘子。

她站在桌前念。

聲音很小。

像在跟空氣說話。

「你們要保佑他們平安。」

「不要讓他們出事情。」

「你們幫忙看一下。」

有時候她會停一下。

像在等回答。

但房子裡通常只有香煙慢慢往上。

我小時候問過她:

「你都在跟誰講話?」

她說:「祖先啊。」

我問:「祖先會聽嗎?」

她把香插好。

說:

「神不知道會不會聽。」

停了一下。

「但祖先一定知道。」

她說得很平。

後來媽媽老了。

供桌上的東西變得簡單。

乖乖。

餅乾。

水果。

香還是三柱。

她說三柱比較誠心。

弟弟忽然在後面說:

「這個也不用留。」

他指著佛桌。

「媽把神像搬走就好了。」

「桌子丟了。」

「很重。」我說。

他哼了一聲。

「重又怎樣?」

「重就更該丟。」

弟弟走過來,把一個箱子踢開。

「你就是太容易捨不得。」他說。

我看著他。

「算了。」他說。

「我不跟你講。」

他看了一眼手機。

「我公司很忙。」

「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
他走到門口。又停下。

「你是在國外。」「國外」這個詞被他說得很慢。

像被放在桌上的一樣東西。他沉默了一下。

那個沉默很短。

但裡面有一點狼狽。

他忽然說:
「爸都死多久了。」

話一出口。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他皺著眉,那條皺紋更深了。

「我只記得他拿皮帶打我。」

他說完,自己也沉默了一下。

那條皺紋沒有鬆。

我沒有說話。

我想到小時候的一件事。

弟弟那時候大概七、八歲。有一次父親在客廳發火,聲音很大。我和妹妹躲進房間,把門關上。我記得我坐在床上,聽著外面。

弟弟沒有躲。

他是男孩子,他不能躲。

那時候我沒有想到這件事。

後來也沒有。

現在才想到。

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我,看著佛桌。

「媽現在住我那裡。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小一點。

不像在說給我聽。

比較像在說給自己確認。

他拿起地上一個沒封好的箱子,重新把蓋子壓緊。

他壓得很用力。

但很仔細。

那個動作讓我想到他進門的樣子——他是自己來的。

沒有說要來。

就來了。

我看著那張檜木桌。

我記得的父親,是在窗邊做窗框。

一條一條木條釘起來。

釘子敲進去的聲音很慢。

他一邊做,一邊看我寫毛筆字。

寫得不好,他會把紙拿過去。

說:

「字要慢慢寫。」

停一下。

「以後要好好讀書。」

再停一下。

「做人要有用。」

那時候窗戶是開著的。

風會把紙角吹起來。

我一直以為——

那是我記得的父親。

小時候照相館那張照片。

弟弟坐在木馬上。

他那時候很小。

很安靜。

眼睛很大。

像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孩。

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。

那個小男孩消失了。

只剩下一個覺得自己委屈的人。

天完全黑了。

我把最後一個箱子封好。
客廳變空了一點。

檜木桌還在。
佛桌也還在。

我坐在地上,背靠著牆。

我把那張照片拿出來。
三個孩子。
兩個站著,一個坐在木馬上。

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——
不知道父親會早死。
不知道媽媽會老。
不知道妹妹會背那麼多。
也不知道弟弟會變成那樣的人。

也不知道我會離開。

我把照片放進包裡。

沒有立刻站起來。

樓下傳來有人喊吃飯的聲音。

很遠。

又很近。

我看著四樓的夜。

很安靜。

人不在了。
房子還在。